佔領中環最適合一早賺夠、前途無憂的人士參與,退休人士更佳。湯家驊今年六十四,要趁黃昏玩鋪勁嗎?「而家決定係好失敗主義,我唔係咁嘅人。」相信政府會交出皆大歡喜的方案?「未到最後一刻,都仲有機會。」他不再辦政改論壇,可轉行去搞正能量訓練營。

非常人語

咩係衰十一 湯家驊

轉軚本非稀奇事,但「湯家驊式迴旋」,則不太尋常。他已進入「人鬼如何兩不分」的化境。例子如下:
《一國兩制白皮書》衝擊司法獨立,惹來 1,800名法律黑衣人上街抗議,人人義憤填膺。身為大律師公會前主席的湯家驊另有高見:「睇《白皮書》唔可以以偏概全。佢嘅訊息好簡單:中央收番香港,係咪有主權先?講呢樣嘢,係無可厚非。」他最初推說要見客,可能分身乏術。但最後還是在遊行隊伍中出現。
今年佛誕,湯家驊舉辦政改論壇,中共護法饒戈平專程南下,拋出篩選方案,惹來場內廿多人發難。湯斥之為「暴民政治」,並向北大人鄭重道歉,阿彌陀佛。「佢哋衝咗上來,謝偉俊最無辜,啲嘢被人掃晒落地。如果咁都唔算暴力,我嘅水平同你唔同囉。」一時弄不清誰是雞蛋,誰是高牆。但講到特首選舉,他又義正詞嚴:「如果有篩選,我一定唔會贊成。你諗都唔好諗我呢一票!」
近日泛民罕有大團結,向東北發展計劃說不。湯家驊沒有走上主席台起哄,留在座位乖乖㩒掣,投下反對票:「議會工作對我來講,已經冇乜意義,開親會就拉布。瑪麗重建講咗十年,都唔知幾時先過到。」他對「暴力」的尺度,比吳亮星更嚴謹。但眼見泛民議員被抬走、強行表決等議會暴力,卻沒有仗義執言。
陰陽怪氣背後,有何動機?記者探案,方法貧乏,在 wisenews輸入「湯家驊」,得來大量食譜,皆因「湯渣」也一併自動搜尋;轉向 Google,緊隨「湯家驊」的,竟是「衰十一」。湯大狀不解,問:「咩叫衰十一?」得知答案後,他一臉不屑,繼而靜默。有傳他被掌握了黑材料,故言論受制於人,他否認:「有人抹黑我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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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咩係衰十一 湯家驊

政治一日都嫌太長,且讓我們回到十年前。廿三條立法被喝停後,四十五條關注組的大狀們頂着光環,順勢參加○四年的立法會直選,當中包括湯家驊。選舉前夕,民主派接連被抖出黑材料。民主黨的何偉途在東莞召妓被捕,公安高調發放其肉照;涂謹申被揭發以公帑租用民主黨和自己公司旗下的物業。當年報載,下一枚核彈以湯家驊為目標,黨友們急急向中聯辦查詢,希望化解災情云云。雷聲過後,卻不見雨點,傳說中的桃色醜聞不了了之。但那「沒有發生的頭條」已成了都市傳說,並演變出若干版本,繪聲繪影,需要澄清乎?「咁咪此地無銀?冇就係冇。」當時面對很大壓力吧?「唔會大過而家。」大狀的生活本來優裕,何必蹚政治的渾水。湯太有勸你打退堂鼓?「如果我覺得啱,就去做。我自問冇對唔住屋企人、對唔住選民。如果因為我今日的政治立場,攞呢啲嘢來批判我,我冇辦法……我覺得呢個係唔公平。」

○四年,黃毓民被商台封咪,泛民舉行燭光晚會撐言論自由,當時湯家驊黨友眾多。選舉期間他受謠言困擾,主要由梁家傑(左)代為解畫,他則留在家「養病」。黨友們甚至帶同蛋糕上門為他慶生,如今他自己也說:「此情不再。」(《蘋果日報》圖片)

饒戈平的論壇,場外加映了黃之鋒(右二)送林鄭膠錘仔,勸她放棄一錘定音,被對方反唇相稽:「我唔係細路仔。」湯家驊一盡地主之宜,站到高牆的一方。(《蘋果日報》圖片)

道不同

鄭經翰稱當年是他叫湯家驊出來參選。「○四年好多人叫我選,唔只佢一個。劉千石、楊森、吳靄儀……劉千石仲話讓個位俾我,我唔要佢讓。」同年,劉千石提出與中共「大和解」,繼而淡出政壇。(《蘋果日報》圖片)

讓時間跳回一四年六月二十日。立法會外有群眾數千,警察劍拔弩張。當全世界以為吳亮星會就新界東北前期撥款進行表決,冷不防他在七時過後便草草收工。建制派匆匆告退,湯家驊本來已入電梯,恰巧被記者截住,「係咪落呀?」電梯內兩名「放監人士」不耐煩,他唯有出𨋢,多談兩句,隨後亦取車離去。那邊廂,他的黨友梁家傑與其他泛民議員卻走入示威區作演說,紓緩那反高潮。
究竟是政治立場為湯家驊惹麻煩,還是有麻煩改變了他的政治立場,要他自己才知道。他堅稱自己只憑良心做事。但他昔日的同儕,卻肯定因為政治立場與他不睦。湯家驊與鄭經翰本以老友相稱,最近卻在 D100的烽煙節目中鬧翻。事緣六月十三日立法會被「鐵馬撞穿牆」,五名議員助理涉嫌參與衝擊被捕。立法會行政管理委員會禁止所有議員理助進入大樓,以防他們再次「裡應外合」。湯家驊是行管會的當然成員,大班來電,質問他為何未審先判,假定該五名助理有罪。不幸當日壹傳媒網站遭黑客攻擊,李慧玲的節目搬到 D100與大班 crossover。二人加起來有幾嘈?聾的都知道。湯家驊不堪高分貝, cut線了事。留下大班繼續發炮:「唔好講啦,死咗佢!我同佢最老友都頂佢唔順。唔夠人講就 cut線,朋友都冇得做,勞氣!人真係會變……」
湯家驊無奈,「呢個唔係我嘅決定,我唔係咁俾你出氣㗎喎!」當日行管會會議坐滿建制派,就算湯家驊開火,亦不能挽狂瀾於既倒。但令人無名火起的,其實是他那「反暴力」的調子:「閉路電視睇到啲助理拎住張門匙卡、拎埋地圖,逐道門去試,點解咁做?咁係濫用權力。所以秘書處有咁嘅要求,特別係啲女同事好驚……」事後「免進名單」限於被捕五人,當中包括張超雄助理、坐輪椅的葉榮。一名傷殘人士,可以有幾危險?「佢揸住架車(輪椅)去撞門喎。我覺得警方立場要一致,其他人撞門你都要拉,唔係因為佢傷殘、或者係張超雄助理你先拉。」李偲嫣也反暴力,訪問當日,她仍在立法會樓下「絕食」,未知湯家驊可有跟她喜相逢?

孫中山

回歸後,法律界第三次舉行黑衣大遊行。九九和○五年那兩次是為了反對釋法,當時湯家驊的態度比現在鮮明得多。他在《明報》的專欄開天窗,寫上「無話可說」。稿費逐隻字計,四個字就是四蚊。

湯家驊說自己今日的壓力不比○四年小,皆因他這種「溫和民主派」已沒有生存空間,「我都問自己,點解要揀個咁嘅角色。」看到梁振英女兒的新聞,他甚至胡思亂想:「我屋企會唔會都係咁呢?」他的獨子剛剛完成見習,成為老爸的行家:「佢前日第一次出庭。但佢啲嘢唔會同我講,問多句佢都唔得,你知啲後生仔……」但他很有信心,乖仔已過割腕的年紀。
他由小生變黑羊的轉捩點,在一○年。當年五區公投,公民黨與社民連齊齊去馬,獨他勒馬。那邊廂,民主黨走入中聯辦,立法會從此多了五個「超級區議會」席位。民主黨在隨後的選舉中票債票償。「而家連民主黨都唔敢投降啦。」所以他很寂寞。東北抗爭,本來只得長毛、慢必和大嚿在議會內艱苦拉布,能逼得其他泛民議員返回議事堂幫手,豈非好事?正如他的黨友梁家傑所言,「民主派沒有分裂的本錢。」但湯家驊堅持「生物多樣性」,「喺我嘅字典裡,妥協唔等於投降,溫和唔等於軟弱。如果係,你對政治的睇法就太簡單、太表面。」記者想起江澤民的「 Too simple, sometimes naive」,誰知他另有偶像:「世界上嘅政治領袖,昂山素姬、孫中山、曼德拉,有邊個喺政治生涯上冇妥協過?」
湯家驊的妥協與溫和,見於他的政改方案:增加提名委員會的認受性、沒有公民提名。最終跑出的三個方案全部以公民提名掛帥,「湯渣方案」落第,僅得十七票。但他另有睇法:「我感到多咗人支持我。好多的士司機專登絞低個窗,同我講:我撐你,做得好。之前九年都冇呢回事。」他的支持者可能已換了另一批人,成功擴闊了泛民的光譜。
但公民提名有何不好?「我唔可以揞住良心,講啲我唔相信嘅嘢。撇開政治爭拗的層面,公民提名係咪完全符合《基本法》?我講唔出。」湯大狀是港大法律系首屆狀元,拿獎學金到牛津深造,同樣考第一。與他拗法律,無疑比用輪椅撞向立法會更螳臂擋車。既然人大有權釋法,《基本法》的龍門大可飄移。但湯家驊排拒公民提名,是基於政治現實,多於法律條文,怕堅持公民提名會令北京反枱:「至少北京冇人講過,我呢個方案不可接受。北京唔會求你要普選,如果你咁諗,係太天真。」他再次強調自己「無篩選」的原則:「我唔會因為今日民調話要公民提名,就公民提名;民調話接受篩選,我就接受篩選。我唔係呢種人。有人咁講㗎,你知係邊個啦。」說過會以民意為依歸的,是余若薇。

湯家驊大概很少到街市買菜,不明白講價的藝術在於「鬥大」。阿嬸話五蚊,師奶還價一蚊,最終兩、三蚊成交。先退讓你便輸了。他對公投亦表現得諸多忌諱。在六月十九日的政改論壇上,泛民中人高呼六二二齊投票,唯湯家驊噤聲,被真普聯召集人鄭宇碩狂寸:做人要堅持自己的風骨和尊嚴,不接受有人話「政治現實不容公民提名,就不要提」。「我唔覺得尷尬,但我當時唔出聲啫。清者自清,人哋覺得你投降,講十粒鐘都改變唔到佢嘅睇法。」
最終他還是有投票,成為八十萬分之一。皆因新加入的問題「立法會應否決不符合國際標準的政改方案」,很合他的脾胃云云。這算是下台階?「咁就叫下台階?有人咁講,但我唔會拗。」但北京好明顯沒有為他預留下台階,《白皮書》一出,恐共情緒再次高漲,主張妥協的更加冇運行,「落筆打三更。現階段要等一等,抖一抖。」

聰明人

湯家驊是聰明人,若他相信妥協等於「有得傾」,想必經過深思熟慮。「我做了決定,唔會輕易後悔。」但十年議會生涯,卻令他呻笨。忍不住在議事堂表明心跡:「我○四年選立法會,屋企人問我為乜,咁我錢又搵夠,不如為社會出番啲力。但而家錢又冇晒,嘢又做唔到……」惹來陣陣嘩然。「我講啲嘢成日冇人信。我以前一年搵八位數字,而家間中接一、兩單案,都唔夠交租。」他近來已多上庭、少去立法會。實情他的太太在律師行任合夥人,外父生前是絲綢商人,愛屋及烏,把若干身家贈予女婿。如果湯家驊莫財,記者應該自裁了。
Cut線事件後,大班還說了兩句重話:「一二年我喺將軍澳幫佢拉票,如果有人因為我而投票俾湯家驊,我向佢道歉。」投他一票的 32,000多名選民,當中不知多少要來討債。若他不再參選,不是可省卻許多痛苦?「呢個世界冇嘢係鐵定,我到適當時會交代。」「但近年屋企有唔同睇法,佢哋覺得我好辛苦。我媽一開始都唔贊成我從政,我太太都唔係 100%支持,但到今日……無謂講呢啲啦。」說罷竟然眼有淚光,也不知他是念亡母還是怕老婆。世道衰微,何不退休?「我係唔停得嗰種人。」但他的白髮確是愈來愈多,「睇番十年前的片段,我都認唔出自己。」

○六年,梁家傑參選特首,與湯家驊齊歡唱。湯家驊年輕時的 band友包括譚詠麟。結他除了為他賺取生活費,也為他捎來港大學位。他考入學試時發高燒,全軍覆沒。以為要投身社會大學,剛好港大新開設法律系,沒人報讀。面試的教授 Dafydd Evans也是樂迷,二人談得投契,往後都是歷史。(《蘋果日報》圖片)

湯太是靚女一名,二人家境相距甚遠。女家在羅便臣道,外母見到吊兒郎當的湯家驊,便覺頭痛,唯外父獨具慧眼。

撰文:蔡慧敏 
攝影:鄭樹清、高仲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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